《帝女花》的演出與演譯

阮兆輝

文字整理:黃明慧、戴淑茵

 

以下文稿輯錄自 2003年 7月 19日,由戲曲資料中心及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合辦之《帝女花》專題討論會中,阮兆輝先生的演講內容。文稿整理後,經講者審閱修訂。

首先,以下我的發言或許會有點離題,請各位原諒。為了避免過於集中討論個別角色而致流於片面,所以我不妨把講題擴大一點,綜論由我開始接觸《帝女花》至今,所產生的疑問,及思考過可能的解決辦法。

對《帝女花》演出的見解

我並非在雞蛋裡挑骨頭,但《帝女花》內有些細節是頗為模糊,值得商榷的。第一個例子是《相認》一折中,長平公主有句曲詞謂「杜鵑啼遍十三陵」,眾所周知明朝共有十五個皇帝,開國君主朱元璋的陵墓在南京,惠帝則沒有陵墓,而按照《帝女花》的劇情,崇禎當時仍未入葬皇陵,那又何來十三陵呢?但若要求花旦唱「杜鵑啼遍十二陵」,恐怕會引起質疑。那該如何處理呢?另一個例子是詩白「萬春亭畔病海棠」,「萬春亭」是建於乾隆時候,在明代還未出現呢。其實要修正上述兩個例子也非難事,這便是所謂「執砂石」,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委員會,集思廣益,便可進行修正的工作。不過,我們作為演員的,最困難之處就是以前如此,以後都要如此,若加以改動,觀眾也許不明白或不接受。我雖反叛,但一個人總敵不過一群人,於是無法可施,只好跟從。

我初接觸《帝女花》的時候,沒有觸及更深的層次,也不知道周世顯原來是個武官,雖然文官形象較佳,但還是稍作交代為尚。另有一點使我到今日仍十分混淆及困惑,到底是「維摩庵」還是「維摩觀」?一個是尼姑的修道場,一個是道姑的清修觀,不知是佛抑或是道。

論及戲曲舞台的「大細位」 問題,第二場《香劫》中「殺女」一段,時至今日我仍有不少疑問。我最初看任姐演出這段戲時,飾演周寶倫的小生蘇少棠先生就從來沒有站在衣邊演出,而是站在雜邊,因為周寶倫的父親是周鍾,永遠是父親大過兒子,故周鍾應站在大位,寶倫則站在細位,但不知由何時開始周寶倫改站衣邊,佔了大位,令感覺上不同。

另外,關於服飾方面,有一點我必須代四叔靚次伯先生澄清的,很多人說他在扮演崇禎時不應穿「坐馬龍褂」,因為這是清服。然而,戲曲服裝很多時是不應拘泥於朝代之別,一因難於考查求證,二因經濟效益所及。其實,他開山時是穿著「蟒袍」殺女,並不是穿著「坐馬龍褂」,後來可能因為年紀大了,不想費力氣拖著水袖、執著寶劍演出「殺女」的情節,避免兼顧那麼多事情,於是,便有人向他提議改穿「坐馬龍褂」。不過,戲曲的皇帝雖是有權穿著「坐馬龍褂」,但多用於起兵,而沒有理由在金殿上穿「坐馬龍褂」,所以這點其實也是一個敗筆。

至於佈景方面,以前我們看慣了的旋轉舞台上維摩庵的門口是在衣邊,演員順勢便去拍門,現在舞台上維摩庵的門口卻在雜邊,演出時需要走回頭路才去拍門,那我便真的不會演呢,所以我每次演出《帝女花》時,必須勞駕工作人員,把維摩庵的門口放回原處 (即衣邊 )。「出將入相」是傳統戲曲的規格,並非單是方向問題,演員是應該接受這一點。此外,我也極為反對《帝女花》尾場佈景的設計。現今的演出大部分都在衣邊佈置了一個斜放的高台,供清帝接見長平公主及周世顯之用,雜邊則擺放一棵含樟樹,這樣會令觀眾混淆,誤以為整個接見過程是在花園進行。我認為清帝不應坐在側邊,而是應該在金殿上接見明朝公主及駙馬。再者,現在的舞台佈置也令演員站得十分困難。我們常常見到周鍾與周世顯擠在舞台的一側,根本沒有足夠空間站立。既然如此,我們為甚麼不讓清帝好像開山時那樣坐在中間? 雖然我們現在沒有旋轉舞台,但因舞台具有一定的深度,故可安排皇帝龍座放在中間,後面加一軟布,含樟樹便放在軟布之後,按剛才提及大細位的原理,這樣安排,壓迫感必定更大,對抗性亦會更大。

還有一件事我是反對的,就是關於「戲曲舞台的虛擬性」。十二宮娥,不夠演員嗎 ? 男人可以反串出台也不要緊,夠十二個便行了,但是五百群臣又怎樣?千軍萬馬又如何?難道真的要把五百群臣、千軍萬馬擠上舞台嗎?這是絕不可能的,千軍萬馬也只需四個人代表便足夠了。其實祖先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很靈活、很自由、具備崇高理想的舞台,我們是憑意識、憑想像去演戲,觀眾也得憑想像、憑感覺去欣賞那些不是真實的東西。

另一方面,我極之欣賞《帝女花》的層次分明。崇禎初見周世顯時,為甚麼樣樣都不問,只問周世顯是文官抑或是武官,只因當時烽煙四起,情勢危急,習武尚可抵擋一時,習文卻無用處,這完全是正常心態,所以我非常喜歡這一類劇本。演出唐滌生先生的戲,我夠膽說,正如德叔所講「熟讀曲,理解那些曲,你自然會做的了」。你站在戲台上自然可以把戲唱完,不過你要理解曲詞,才是完全會演這套戲。對於唐滌生先生編寫的粵劇,當你明白了,就會留意到那兒該要捋一下水袖,那裡又要扎個甚麼架 ;當你唱他的曲時,配合任何動作都可以自然入戲。能夠理解到曲詞裡面講的是甚麼意思,真正的意念,便可以由此顯現出來,所以我們不會看到太多的程式或舞蹈出現於唐劇之中,除非是特別的一場,例如《九天玄女》的尾場,因此唐劇是比較適合一些很有戲味的演員演出,任姐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。演出唐劇,你即管放開懷抱做,你可以把鑼邊花走完,又可以不走完,它讓你完全有一個感覺,寫出了演員需要的、觀眾需要的東西。

我如何演繹《帝女花》

以前我看仙姐和任姐演出《帝女花》時,除了仰藥殉國的時候是緊握對方的手外,是沒有任何身體接觸的;可是,現在演《帝女花》的生旦,很多時都有身體上的接觸,甚至是擁抱,我覺得是多了一些。

唐滌生先生撰寫的粵劇,是可以教演員演戲的,當中蘊含著一個思路過程,這是我飾演周寶倫時學會的。在《乞屍》一場,先前周寶倫為國家拼命,卻打輸了仗,清兵入了關,現在一場正要表現劇中人如何設法投靠清廷? 如何說服父親投誠清室? 不知大家有否注意到周寶倫唸的一段口白 :「人死不能復生,公主死了,但又復生,替我周家帶來吉祥之兆」 (此句經口語化演繹,並非在台上演出的原文),其實他已經隱伏了很多想法在裡面。之後他與父親對答的那幾句口古,簡直是精品:

周鍾口古:「唔好借酒消愁啦,我睇見你咁我都好擔心?,我係老人家,你總唔知我擔心你麉 ? 」
周寶倫口古:「喂,我唔係借酒消愁,我無咁蠢,我諗緊洃完嚏A我度緊橋咋,唔係借酒消愁。」
周鍾口古:「鵅A仲有乜珆U呀,我]都已經乜炡ㄤL晒喇,呀,唔通你想,投靠李自成呀 ?」
周寶倫口古:「佢唔得?,驕兵必敗呀…唔係呀,而家清兵殺到入關啦,就購\一統天下 喇。」
周 鍾口古:「無銀去進貢,即係點樣買個官蟆? 都無晒咯。」
周寶倫口古:「唔係呀,有人話我聽呀,唔係錢就得 … 」
( 此段經口語化演繹,並非在台上演出的原文 )

接著是一段白欖 (在台上演出的原文 ),同樣精彩:

周   鍾白欖:「前朝一朵帝女花 ?」
周寶倫白欖:「今時價值有千軍重。」
周   鍾白欖:「纖纖弱質有乜作為呀 ?」
周寶倫白欖:「霸主得知有大用呀 !」
周   鍾白欖:「咦,莫非借它舉正義旗 ? 」
周寶倫白欖:「箇中玄妙誰能懂 ?」
周   鍾白欖:「賣之猶恐負舊朝,」
周寶倫白欖:「呵,不賣如何能有新祿俸?」

大家想一想這幾句,文字上的精簡,每一句都可以做,每一句都是戲。當然,我剛才講的「有得做」並不是每一句都有大動作,更不是這處要扎架,那裡要耍功架,而是表示唐滌生先生所編撰的粵劇,即使演員不用唱曲,只是數白欖也能夠演繹那麼多戲,這個戲真是精品,希望大家看的時候可以細細玩味。

《庵遇》的層次亦很清晰。我舉一個例子說給大家聽聽。劇情中周世顯拍門後,引出一段與長平的對話:
長平白:「點解衝門 ?」
世顯白:「無,我求師父你點化,點解你又唔開門俾我呢 ?」
長平白:「無,主持未返,俗世男女,男女授受不親,所以唔開門。」
世顯白:「呀,原來係咁,乜乜乜,我想求你點化,」
( 此段經口語化演繹,並非在台上演出的原文 )

說下去,甚麼山中方七日,世上已千年,一直比喻下去,完全是合乎常理的,他問的東西又很配合那個時候,那個人物及情節,而回答的說話亦配合那個時候,那個人物。

當我演《帝女花》的時候,發覺周世顯是一個挺辛苦的人物,為甚麼? 因為除了頭場他略為輕鬆外,一直下來的壓迫感大到不得了,一場《乞屍》,他若不是很認真、很緊張地去演,那個戲就不成戲了;到了《庵遇》一場,他出來時便要壓迫自己唱那段「飄零猶似斷蓬船, …」,其實是很委曲的。後來見到長平公主,產生那樣多情節,他沒有輕鬆過,笑一笑也不行。 接著下來的《寫表》更具壓迫力,正如德叔剛才所說,那一段乙反二黃慢板,是精品中的精品,大家試數數那段乙反二黃慢板,減兩句可以嗎?不行;給我加兩句,又加甚麼呢 ? 剛剛好這麼幾句,感情、思想均恰到好處。「銅棺未葬,太子被虜」,為甚麼要拔高來唱? 都是出於自然感情,無人教你一定要這樣演繹,無人迫你必須那樣演唱,而是自自然然的演下去,自自然然的那樣唱。我的嗓子不靈光,像割玻璃那種聲線都要唱,為甚麼呢? 因為你演到那裡,自然也會這樣演繹,所以好的曲是會推動演員,令演員自己產生共鳴,自己投入戲中,一切的演繹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了。

還有一件事我不同意現在的演法,就是《寫表》那個介口。現在一般的演法,是《寫表》的介口由長平公主演唱,按大細位的分配,長平公主應站大位。我記得開山時,任姐是跪在細位,其實是很有道理的,論身份,公主是皇族,一定比駙馬大,而不是丈夫比妻子大,我不明白為甚麼現在改變了。還有,就是長平公主用左手還是用右手寫表?用右手會遮蓋了自己。現在觀眾的視線是可以高過舞台,但以前觀眾的位置是全部比舞台低,你一舉手來寫字,便把自己的臉兒遮蓋了,觀眾也就看不見你的動作。我不明白為甚麼會出現這樣的改變。可是,現在每個演員都是這樣演出那個介口,但每當我演出那場戲時,我就要求花旦調換位置,為什麼要調換? 我便說:「你不用管,總之你跟著做吧」。此外,我也記得很清楚最早期那墨硯的處理,仙姐捧著的是一個好像斗方那樣大,盛著文房四寶的盤子,但現在光是捧著墨硯,不單只是小小的一塊,好像還可以丟在地上,那些墨還可以用麼?那個墨硯或許已碎毀了。我不理解為甚麼現在會這樣演出,但我自己是絕對反對的。

按: 阮兆輝先生在演講後表示,希望在不久將來可見到一個「唐劇委員會」,除了修正一些文字上的小毛病外,還可以以學術及理性的角度作出分析,使唐劇發出更大的光芒。

 

轉載自香港中文大學《戲曲資料中心通訊》第十期
特此鳴謝
香港中文大學戲曲資料中心
梁麗榆小姐